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东方日报“晒网打鱼”专栏. Show all posts
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东方日报“晒网打鱼”专栏. Show all posts

Friday, February 29, 2008

胡说好

我看《今生今世》。胡兰成笔下的“好”字令我着迷。

冯和仪这名字他觉好;张爱玲和她的文章,他说是好人好事;写给张爱玲的第一封信,他自以为好;他说,他的侄女青芸觉得她这个叔叔总是好的……一个“好”字总在你无所用心的时候出现,吓你一跳。最后是张爱玲说好的,胡兰成也都觉得好,好像是张爱玲有点石成金的本领。张爱玲一提,他就知道了京戏、绍兴戏、流行歌的好;张爱玲说一句“当然是《红楼梦》、《西游记》好”,他就一下挣脱了原先束缚他的思想训练、正统理论,确认了《红楼梦》、《西游记》比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或歌德的《浮士德》好。

好的东西没有形象可以捉摸,也没有特性可以供人拆散研究。胡兰成说,“张爱玲看东西,真有如天开眼”,要辨好恶,似乎只能请天为你开开眼。可你说它是一种单纯的直觉吗?它又不是的。这直觉是触碰无数好东西养成的,所以说是直觉却也并非直觉。

美的未必是好的,好的也未必是美的。胡兰成说那《查泰尔夫人》哲学也深,文辞也美,可却是不好。张爱玲说那范秀美美,可没说她好。

好的东西未必叫人感觉良好。张爱玲是好的,可是除了胡兰成,每个人见了她都要自惭形愧。因此胡兰成说,“好的东西原来都不是叫人都安,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”。还有,好的东西又非务必占为己有。你看张爱玲口里说好,可问她要吗,她却是不想要的。

《红楼梦》里有一首《好了歌》,就说的好与不好这回事。“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古今将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没了……”神仙是好了,可是真要你去做神仙,你就舍得五味杂陈的凡尘俗世了吗?有一种判断没有美丑善恶正邪是非,它仅仅是好或坏而已。你说胡兰成是大汉奸,说他荒淫滥情,可我只知道他的文章是好的。就连那才子的做作情怀,也是好的。


后话:这是我在《东方日报》生活资讯的最后一篇专栏文章。“晒网打鱼”专栏开设两年又两个月后,正式寿终正寝,谢谢读者这些日子以来的支持(恐怕没有几个)。由于通知的迟,我的三篇囤稿没有机会在原来的地盘出现,损了稿费120元。

Tuesday, February 19, 2008

告别同学会


几年前还有的,中小学同学之间的春节聚会。近几年旧同学们都已意兴阑珊,没再认为新年期间有聚会的必要。

我第一次去旧同学聚会,就认为那是一个闷透的东西。平常没有联络、一年只见那么一次的旧同学聚在一起还有什么话说?哦,谁谁谁来了,哦,谁谁谁因什么事没法出席。每个人互相寒暄,都得问,“你在哪里工作?”“噢,那是做什么的?”、“花红几个月呀”、“有没有升职加薪?”“几时轮到你结婚?”也总得一遍又一遍地回答,“我现在做……”、“花红才X个月而已”、“等你结了我才结啰”……

一众同学喜气洋洋,女的把同学会当作斗艳斗美的选美会,或是展现时髦装扮、名牌服饰的伸展台;男的把同学会当作炫耀自己事业有成、供楼供车赚大钱的平台,又或是找赚钱机会的直销讲台、保险讲座。我的眼睛疲劳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息、笑脸僵硬得只想找一张面具替代一下。而嘴巴?嘴巴只希望暂时自我缝合。

经历过几年那样的疲劳过后,我开始淡出同学会,只选择性地找几个真正想见的朋友见见。新年的庆祝方式在变,昔年单纯的友情也已经变质了,只有神台上的白斩鸡,十年如一日。我告别了同学会,回到了家里。

Wednesday, February 13, 2008

理直气壮走入男厕

我把水份排到洞洞,走出有洞洞的地方,到有水的地方洗我的手。我向镜子走去,镜子映出一张男人的脸。我愣一下,心恶了一下。我不动声色,静静走到洗手槽前,开水,洗我的手。

事实摆在眼前,他该知道自己上错厕所,没有必要由我提醒他,我想。因此我只默默地洗我的手。

镜里的男人的脸摇摇头尴尬地笑了笑。我跟他两人各占一个角落,各有所思地洗我们的手。洗完手之后我偷笑着走出厕所。在厕所门外,我特意抬头望望厕所的人公仔标志,想发出一个四平八稳的笑。可是,标志上是一个叉开脚的人形图案。是一个叉开脚的人形图案。

我一下明白,男人在镜子前那一个尴尬的笑是一个善良无比的笑。真正不动声色的是他。

这是我第二次走入有男人在活动的男厕。第一次,事情进行到一半时,已感觉异样。几把男声清楚传来。我的第一个想法是,是否有工人进来修厕所,再听,我无法肯定是有男人上错厕所了,还是我自己进错厕所。我在里头盘算,是出去好,还是躲着好?在狭隘的空间里待了一阵之后,我决定走出去。

故作无事地走出去之后,我还扭开了水龙头洗了手。眼睛瞥到一旁的男用厕盆,我已可以肯定自己进了男厕。庆幸,没有男人叉开脚站在厕盆前。洗好了手,我硬着头皮转身离开。边走,边说,哦,我以为是女厕。

走到门口时听见一把中年男人的声音答说,怎么没有看清楚就进来呀。我才真的有了歉疚心。

每一次走入男厕,我都是理直气壮的。每一次离开,我都知道自己没有理直气壮的条件。理直气壮的人,未必真的就理直气壮。怀疑在任何时候都是必要的,包括怀疑自己。

Thursday, February 07, 2008

鼠之天下




















最近公寓楼下鼠患严重,夜间回家时随时可以看到老鼠在排列着的汽车底下玩捉捉。

两次了,两只比巴掌还要大的老鼠(这么形容可真是客气了)在我眼下玩捉捉。它们滴溜溜地从第一辆车的车底窜到第五辆车的车底,再从第五辆车的车底窜到第一辆车的车底,像是两粒在地上滚动的褐色弹珠。天真无邪的程度,可匹比80年代歌曲MTV和波里活电影的男女主角。

一次到家时下大雨,我坐在车里踌躇着该打伞下车还是坐在车里等雨转小的时候,竟瞥见车灯射向的车底,一只老鼠直挺挺地站着,缩着两只手瞪着两只眼在车底下抖搂。恶心,扮可爱吗?我在心里骂道。可是那一刻我想起《Ratatouille》里的老鼠大厨,也开始理解为何荷里活一直生产老鼠动画片。尽管如此,公寓楼下的老鼠们还是千万别指望我赞它们可爱。我天生恶鼠。

玩捉捉的老鼠、扮可爱的老鼠越来越多,公寓里的人开始互相分享遇鼠的经验。阿爱一天放工回来后迫不及待地告诉我,老鼠跑进了她的引擎舱,咬断了一条管子,还留下了一根骨头。东窗事发时,刚刚溜出巢(车)的老鼠还缩着两只小手,作出一副“幸好没人看到”的衰样。

鼠那么多,难道没有猫吗?公寓楼下猫是有一只,可是我可以断定那只蓬头垢脸的猫没有捉鼠的勇气。那一只猫有着一副忧郁得想自杀的猫样,我想它一定是被鼠欺负得抬不起头来做猫。

老鼠可以是可爱的象征、猫可以怕鼠、鼠可以比猫大……,这是个角色混乱的年代。没办法了,忍无可忍了。该管的人置若罔顾,怕鼠如我也只好想法子向鼠辈宣战。


P/S:我是决意灭鼠了,只望刚刚坐拥江山的鼠爷莫公报私仇。今天是大年初一,恭祝诸位人财两旺,幸福安康 :-)

Wednesday, January 30, 2008

煽情广告,今年别又来矣



自从国油广告以温馨感人的画面打动人心之后,同样主题同样情调的广告像火车头拖拉着的车厢一般,一个又一个陆续登场。被无数个煽情式的广告攻击过后,拒绝枯燥的眼睛请我代为告诉广告商、编导们,够了够了,好累了,来些创意吧。

类似的煽情广告在今年国庆月最是张扬,孩子单纯的脸孔一张接一张被搬上了电视屏幕,一个又一个郊区的朴实场景被处理成爱国的舞台,爱国成了单纯的笑脸、成了纯净安逸的乡野气息、成了懵懂的孩子才懂得的事。

表现爱国,只剩一个样板了吗?雅斯敏阿末的唯美甘榜风有没有刮尽的时候?

广告片中极力表现单纯的孩子,就跟宣传片上极力表现亲民的政治人物面孔一样令人心烦意躁。我是个喜欢孩子的人,如果就连我也说讨厌,那孩子就一定是很讨厌了。我说,煽情广告片中的孩子真讨厌。

孩子像贩卖翻版光碟一样,贩卖他的单纯。有时候我真希望电视机中的孩子偶尔探出头来,看看并非那么纯净美好的真实世界。当孩子真的把头探出来了,我会告诉他:“孩子,脑袋单纯是没法爱国的。”

我自然知道,真正讨厌的是没有创意的编导,以及没有胆量放手允许编导天马行空的广告商。我没有能力选择广告,只能暗自期盼今年有所突破而已。好几年了,跟风广告周而复始地出现,庆年期间没有出现类似煽情广告,就算是我今年逃过一劫了。


Thursday, January 24, 2008

可以没有新闻

其实真的可以不看新闻的。我醒在慵懒温暖的床上,一旁是写论文要看的《培根:工业科学哲学家》,还有闲着没事看的《汤姆历险记》,装载知识和赏心悦目的文字等着我触摸,脑袋压根儿没有过问世事的欲望。

疯狂啃读金庸的中学时期,脑袋尽想着,只需带着一套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,还有稿纸和笔,我就可以一个人,到森山找一间小屋生活度日。附加的幻想是,森山漫步偶遇高僧,闲时听高僧偈语、与高僧阔论宇宙生死。

那时候,每天等着我醒来的是书,每天陪伴我睡下的是书,课本、考试、学校活动在我眼中,是生活的障碍物,只是为人子女必尽的一点责任而已。后来当然知道,课本是为自己能成为一个上轨的文明人读的。

长大过后,我毫无意外地成了亿万个庸庸碌碌的人中间一个庸庸碌碌的人,森林小屋、高僧,早已成了少年时期的幻想图。

社会每一刻都在激烈地跳动,记者是最贴近社会脉搏的寻常人。我用一点出一份力的想法一点改变的意志一点好奇心,在漩涡之中打转打转。在漩涡之中,你只知道想尽办法避免沉溺、找出方式继续升华,没法问自己是否快乐。

偶尔浮出水面,望向近处的青山绿水,总听见少年时期的召唤。我真的想,若非工作需要,我就不会每天看新闻了。只要确知自己生活的意义,少知道一点每天发生的事,好像也没有什么要紧。

Tuesday, January 15, 2008

脱裤之后

我们小时候伙伴间流传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“小姐小姐真美丽,美丽的小姐放臭屁”。小时候只知道这是一句笑话人的话,可没想那中间有什么意思,也自己放在口里顺口溜。溜过以后,例常事是裂开嘴笑。

这句话的来源无从考究,创造者的灵感无从知晓。长大之后的某一天,我忽然想到,这句话有什么好笑?是的,美丽的小姐放臭屁有什么好笑?屁总是臭的,哪怕你是千金到一天没剃毛就想死的巴黎希尔顿大小姐,也没法放出个香屁来。

那些身穿Celine,耳戴Tiffany、手提LV的高雅贵妇,予人一种从来无需大便的幻觉,可是现实生活中,谁没有大便呢?任你贫富美丑,大起便来都是一个样子的。

因此,在屁呀、大便呀、色欲呀、贪念呀此类物事面前,无论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说家还是被捧为道德典范的政治人物,你还是跟大家一个样的。相信政治人物的品德比一般人高尚,跟相信美丽的小姐不会放臭屁是没什么两样的,此类人适合活在童话世界,而非暗流汹涌的现实社会。

政治人物的道德光环,跟高雅贵妇的贵气一般,只是形象包装的一种。别以为出轨泡妞,蔡细历是特例。以往形象端庄的蔡细历丢官之后会说出“我最错的是在同一个酒店,开同一间房”一类话,那些满口弟子规的高官,你以为就不会?

相信政治人物是道德楷模?别傻了,傻子是分分钟会被扮成羊的老虎吃进肚子的,认真思考该当如何推进监督制度才是上着!

Tuesday, January 08, 2008

色心

现在才来谈《色/戒》,好像很迟,其实也没有太迟。《色/戒》的完整版,最近才透过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方式,“非正式”地登陆马来西亚,传到我此等人手中。

早在《色/戒》上映之初,我就左托右托到香港、中国度假的朋友买回完整版《色/戒》光碟,可是回来之后都说“还没有出版啦”。兜兜转转,朝思暮想王佳芝两个多月后,我才终于等到了她的全裸演出。

看易先生和王佳芝缠绵过后,我终于服了张爱玲的“阴道通心路”论。易先生粗暴地占有她之后,像饱食过后的动物,趾高气扬地离去。我以为,躺在黑暗的床上的王佳芝必哭无疑,可是她却牵了牵嘴角,满足地笑了。

易先生走了,王佳芝没必要继续演戏。她可以伤心落泪,可是她却满足地笑了,可见易先生的武器,已通到了她心坎去。天生就有一种奴性的王佳芝、犯贱的王佳芝,终于沉溺在被征服的快乐中。是的,王佳芝犯贱,像天底下无数在爱情中的女人一般犯贱。他一句话不留消失四天,她恨死了他,可当他以猎人的姿态重新回到她身边,她就立刻不恨了。

故事发展到最后,担当诱饵角色的王佳芝把坠入陷阱中的易先生放生了,原该被诱作猎物的猎人,仍旧是高举猎枪的猎人。什么救了易先生?我想是他的真情,还有她的真情。通到女人心路的道路,除了阴道,还有金钱和心意。鹅卵石一般大的钻戒,是一个致命的提示。

Friday, January 04, 2008

庆节


我已经远离了狂欢的年代,又或是狂欢的年代已经远离我,绚丽的烟花、消费的气氛、喧闹的人潮、夸张的笑脸都从节日中消失。跟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见面,成了我最新的过节方式。

节日时,我跟着朋友,到教堂,到有咖啡的地方。坐在教堂中央,我护着眼前一盏烛光,跟周边的基督教徒一起唱歌。我望望牧师、望望墙上从天而降的彩布、望望别人的烛光,贪婪地吸食教堂内温馨喜悦平和的气氛。我是个没有宗教的人,可是宗教的气息吸引我。

蜡烛烧到最后时,刚好歌也唱到了最后,我带着烛光残留在心中的暖意,跟着大伙儿走出教堂。在过道中,一个陌生人的一句“圣诞快乐”没有得到回音,我及时地补上一句“圣诞快乐”。她笑了,我也笑了。那一刻,也许我就忘了自己也有一个送了出去没有回音的祝福。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我们在有咖啡的地方平静地过。我想要坐在一旁看人的欲望没有被满足,但至少咖啡几周边没有多余的脸孔。回到家时,床以温馨满足的表情迎接我,有别于过往空虚疲累的面目。

我延续平静的庆祝方式,沉沉熟熟地睡去。

Saturday, December 29, 2007

热,热死了

“全球持续暖化,不出100年,90%人口灭亡”,报纸副刊的封面标题触目惊心。“美国环境科学家洛夫洛克警告,全球暖化速度太快,到了下个世纪,全球仅有不到10%的人能幸存。……现今全球65亿人口届时可能只有5亿人能存活。”报纸说。

我有个大胆的猜测。大部份马来西亚华人阅读了上面一段文字,第一个念头是“没事没事,60亿人死光,还有5亿人生存下来,我应该是5亿人当中的其中一个”。过去,在关乎自己家国的问题上,这一个特殊的群体就一直奉行着“事不关己,己不关心”、“明哲保身”的态度;听起来就很遥远的全球暖化课题,你怎能期待有人认真看待?

鄙夷的想法,我也有。阅读了报纸的警句之后,我的第一个反应是,“我会是5亿人当中的其中一个吗”?我庆幸,我的反应是个问句。有疑问,就有寻找答案的尝试。我的问题,是一个超越人类认知范围的问题,自然没有确切的答案。于是,我知道,我越怕死,就越没有条件置身度外。

我也问我自己,居住在一个死了60亿人的地球,你要吗?我没法想象自己生活在一颗装满泪水的星球上,贪婪固执的政客也许可以。

地球垂危了,森林伐木活动依旧没有节制地进行、工厂仍旧排放大量二氧化碳废气、大国仍旧没有签署降低温室气体排放量的《京都协议》,难道真的要全球人类因气温上升同归于尽?

在我快要被热死的一刻,我一定用最后第二口气向环保人士致敬,然后用最后一口气笑人类活该。

晚唐的圣诞






星期日的早上,我在手机短讯的讯号声中醒来。朋友的电话和新闻短讯一直传来外间动荡的讯息,而我的伯伯,他今天要到城里来。

我领着伯伯走入商场。圣诞树渲染着圣诞气氛,商场中央摆设着大大的大头兵,整个商场弥漫着浓浓的圣诞气氛。欢乐像铃铛,在每个人的脸上摇晃。我领着伯伯走到大头兵前,咳嚓咳嚓,伯伯和大头兵拍了张可爱的合照。伯伯笑了,露出七零八落的牙床。

商场之外,道理没法说了,律师一个接一个被扣上手铐送上警车。手机短讯讯号响起,又响起,动荡的气息一直透过手机传来,远在砂拉越诗巫的同事没停地拨电回到半岛,打听社会的变奏。人在他处,可心,都飞回了前线。

像是一列火车轰隆隆辗过,心在忐忑跳动。可眼前事物平静依旧,伯伯脸上笑容依旧,商场里,依旧是Christmas in the air。

次日回到公司上班跟同事说起。一个同事笑着吟了一句诗句,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岸犹唱后庭花”。 哦,烟笼寒水月笼沙,夜泊秦淮近酒家。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,杜牧的诗。

也许是过度的伤感令我丧失了幽默的能力,我没笑。仿佛回到了唐朝末年,国运逐日衰败,可秦淮河边,人呀歌乐依旧。此情此景,叫河边吟诗的杜牧,怎能笑得出来?

Saturday, December 15, 2007

等一片煎南瓜糕

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,我跟其他小孩一样,总是无所事事的。在无数个无所事事的日子中的其中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,我在阿娟家里呆着。阿娟家后是梅虾姐的家,两间屋子隔着一条沟渠。那一天煎南瓜糕的香味一直从梅虾姐的厨房传来,于是我等着。我吃过一次煎南瓜糕,我知道煎南瓜糕有我喜欢的味道。

“来,拿。”梅虾姐叫了。我和阿娟兴奋地走到沟渠边。梅虾姐用锅铲铲了几块煎南瓜糕给我们。煎南瓜糕就快手到擒来,唾液在口中翻滚。好没来由,煎南瓜糕竟被锅铲送到沟渠去了。“啊哟”,金光闪闪的煎南瓜糕没进到肚子里,梅虾姐、阿娟和我撕心裂肺。

没有吃到煎南瓜糕的失落感伴随我长大。事情发生后,我以为我很快就会遇上第二片煎南瓜糕,可是机会一直没有出现。自小患血癌的阿娟在10年前戴安娜王妃去世前一天过世,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后来吃到了煎南瓜糕没有。

阿娟教过我做煎面粉糕,把面粉、水、糖搅到半凝固状,一汤匙一汤匙放到锅头里油煎就是了。听说煎南瓜糕作法相似,只需在面粉、水、糖中加入南瓜肉。因此我想她一定能做煎南瓜糕,也一定吃到了煎南瓜糕。

我去了许多阿娟没有机会去的地方、做了许多阿娟没有机会做的事,可是那又如何?有些人生命很长,可他没有机会吃第二片煎南瓜糕;有些人生命很短,可是他吃到很多煎南瓜糕。

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味道,生命岂在乎长短?

柬埔寨的嘟嘟车司机

我没有购买翻版书的习惯,也不曾有意识地掏钱购买过翻版书,可是在离开吴哥之前,我从一名兜售翻版书的柬埔寨人手中买下了一本翻版书。

他在一个佛殿的院子里兜售翻版英文书,主要还是介绍吴哥的书籍和一些旅游书。他拿着Michael Freeman和Claude Jacques合著的《古吴哥》来到我面前,苦苦哀求我用八美元买下。我没有购买翻版书的盘算,最后以五美元从他手中接过《古吴哥》,主要还是因为想尽快逃离那一串“帮我买,帮我买”的苦求声。

《古吴哥》这本图文并茂的书,嘟嘟车司机汤米也有一本。这本书他一直藏在嘟嘟车前座下的藏物箱中,在等待乘客游玩景点时取出阅读。他说,他载游客来玩,肯定要读一读书,了解一下吴哥窟。

汤米的《古吴哥》一定是翻版的。27.95美元的正版价格,是一般柬埔寨人月薪的三分之一,在我这个马来西亚的穷蛋而言也是一个叹息价,因此,汤米的《古吴哥》,是翻版书无疑。

汤米来自柬埔寨首都金边,说得一口相当流利的英语,他说是在学校和补习班学的,我想讨生活才是他英语进步的原因。坐在汤米的嘟嘟车上,看着他迎风开车的背部,我总是在想,跟我同龄的汤米,他有什么愿望想要追求呢?旅游景点周边一个个牙尖嘴利缠着旅客兜售物品的小孩,他们又有什么人生愿望呢?

汤米在想着下一单包租生意什么时候到来,小孩们无时无刻都在忙着做生意,愿望这回事,好像是闲游的旅客才有时间作的瞎想。

Wednesday, December 05, 2007

吴哥奇遇

我在黄昏时分到达。金黄色的吴哥窟在眼前掠过。我想哭,我跟坐在身边的小雨说。从12世纪起就一直存在着的建筑物,现在就在我的眼前。单单思及岁月流经的痕迹,就足以触动人心。

嘟嘟车没有把我们送到金黄色的吴哥窟面前,倒是把我们载到巴肯山下。我们在山林中挨着上下山的人群登山,从日暮走到天黑。踏上巴肯山上的古神殿时,只捉住了2007年11月20日的最后一线光。

之后的两天我们都没再遇到金黄色的黄昏,或是金黄色的清晨。嘟嘟车走过时的惊鸿一瞥,是吴哥窟留给我唯一的金黄色记忆。

在许多人而言,吴哥窟是属于日出或日落之时的。Lonely Planet的作者介绍吴哥窟时,都把人叫到日出或日落时的吴哥窟前。我的吴哥窟,却是属于夜晚的。

金黄色的黄昏不来,我们赖在象牙色的月光下不走。圆月以九个世纪前就摆好的姿态,跟吴哥窟的山形建筑互望。我们在夜色中遥望众佛留守的吴哥王朝遗址,等着夜幕下垂。

毫无预警地,六条光柱忽然从山形建筑射出。光柱在头顶上伫立,片刻,又化作八条光柱,在片刻,化作了三角形的几何图案。噢,美哉吴哥窟,我真的昏眩了。

吴哥窟放光,这是连Lonely Planet也没有提及的事。原以为是站岗员工自娱之作,后来才知道我是遇上售票灯光演出的彩排演习。遇见放光的吴哥窟,当是巧见巴雍寺巨佛面下的泽南和惠玉之后,我游吴哥窟的另一桩奇遇。

Saturday, December 01, 2007

话事者大

我的鞋子湿透了,脚板一副苍白无血的僵尸款。真的就累透了,小腿、大腿、颈项都酸出葡萄来。身上的块八钱的塑胶雨衣洞开四处,挂在身上十足一个等待被收拾的垃圾袋。雨下的像水炮车射水一样,我在雨中仓皇地捕捉雨景。

心在喜悦地跳动,有一种沉浸热恋的感觉。我自个儿在人群中移动,没有特别挂念谁,或特别想见谁,因为眼前一张张贴着光和热的脸早把心填满。

感情和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出口,因此,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起来,发出了同一分贝的的声音。可是,“非法”一词一出,即把宣泄的出口牢牢堵死,水炮车被允许了,催泪弹被允许了,蛮横的手段也被允许了。

可是,何谓“合法”,何谓“非法”?宪法早有诠释,可是谁来尊重宪法?掌握了话语权的人们,任意玩弄“合法”和“非法”的字眼。同样是宣泄情绪,歌颂权威就是合法的,挑战权威就是法理不容的。

于是,口口声声说要尊重宪法的人,成了践踏宪法最厉的人。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吗?没有了,我只在等着,用自己手中的一票,换一个改变的希望。


P/S:这一篇,写于“黄潮”示威之后。 我在英文版羊人部落写了一点去印裔大示威的心情记录,有兴趣者可去瞄瞄。http://www.newbornsheepman.blogspot.com/

Saturday, November 17, 2007

黄

我醒来,又睡去。睡去,又醒来。今天是自己的,我跟自己说。冰箱里躺着前一个晚上烫好的意大利面、番茄酱和四粒鸡蛋,我决定煮蛋炒意大利面。煮法参考妈妈档的蛋炒快熟面。蛋黄是黄色的。

被水泡过的脚板,昨日在雨中走了六、七公里的路。鞋子是黄色的,鞋带是黄色的,袜子也是黄色的。我跟两个年轻人一同寻找人群,人龙乍现的时候,他们脱去身上的夹克。夹克脱去以后,是一身耀眼炫目的黄,跟我的麦兜公仔身上的雨衣同色。一身黄雨衣装束的麦兜也赴会了,可前后只露了两次脸,其他时候都藏身我的包包里。

后来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黄。我从分道堤越过马路,迫不及待地探头向人群张望。马路上坐满了人,一地的黄,明亮耀眼。那一刻,排山倒海袭来的,是一阵雨过天晴的感觉。

黄潮退去之后,雨依旧天天下。报纸上,黄颜色成了禁忌色。排山倒海袭来的,是一阵扫黄恐吓妄语。我丢下报纸,回到我的蛋炒意大利面。这个新煮法煮出来的面无疑非常难吃,但至少,至少我拥有一颗没有被染成其它颜色的蛋黄。

Friday, November 16, 2007

吉隆坡的夜

工作完毕已是凌晨两点半。城市沉沉睡着,脑袋也早已自动关机。楼下的酒吧酒客已去,只有霓虹灯兀自闪烁。我开着达明一派的演唱会专辑开着车,迎着阴风辗着黑影朝家的方向去。

冷清的街道只有风和影。车内荡漾着黄耀明阴柔的歌声。夜色很厚,每走前一尺,冷寂就深上一寸。它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,走向我。

那一个人开着一部灰青色的车子,像骑着一头披着一身阴森皮毛的兽。兽眼看了我两眼,随之像飞扑猎食一般,越过我的车子挡在我的前头。在我想着该打电话求援还是退车逃遁的时候,那人已经走出了车子,握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向我走来。

他目无表情地走到了我面前,冷冷地奋力抛出手中的手电筒,击向我的挡风镜。“啪啪”两响之后,车镜变出两团圈圈。圈圈画成之后,他转身,拔腿,上车,踩油门向前冲去。

等待命运裁决的那一刻,我像一只困顿笼子束手就擒的小动物,没有逃生的奢望,没有挣脱的力气,没有自保的智慧。当我重新开动车子向夜空走去时,我知道,吉隆坡的夜,从此更黑了一些。

Wednesday, November 07, 2007

记司法路上的独行者

他身边没有别的人,只有自己。孤独地,他端坐案前念读判词,眼前是五、六十张期待奇迹的脸孔。

镇静地、平和地,他念出了奇迹。他大骂警方非法援引《内安法令》扣留阿都马烈、向扣留者施虐,行为可耻。在贫瘠的司法土地上,他自我喂养,长成一个巨人。

喜悦像杆菌,在法庭上传开。这一边厢,录影片段揭露法庭上的正义可以被收买,另一边厢,他以大无畏的姿态,拨乱规正、维护正义。在这片正义可以做买卖的土地上,法官拨乱规正、维护正义,是奇迹,你必须捧在手里细细玩味、啧啧称奇。

他一个人坐在案头上,一个人,无惧前后左右的妖魔鬼怪,独立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作。一名法官担当正务,需要几许勇气?我国首名太空人慕斯达化说,他的一小步是马来西亚的一大步,这句话该当转赠高庭法官希山慕丁尤努斯。

体制纵然败坏、世事纵然丑恶,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备存着改变的能量。许多好事,注定需要一个人独立完成;许多决定,还需一个人,孤独地做。

Saturday, November 03, 2007

走走而已

她走在了粕油路上。粕油是几天前铺上去的,黑得像她原先的那一头长发。路面散发着新粕油的气味,鼻子很酸,身体很重,她只知道任拖鞋拖着自己走。

走着走着,粕油的气味越来越浓,鼻子越来越酸,身体越来越重。要走到哪里去?她没有方向,只是在吸食了所有光线的黑色路面上走动。一个迎面而来的人丢给她一句话:“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”连着风,走过。她点点头,又径直走。

该下的雨一早就下过了。天空没事的时候总是下雨,好像那上面住着一个林黛玉。

粕油路把雨水都吞没了,黑黑的路面上没有雨水的痕迹。她想象自己浮动在雨水之上,拖鞋是船。

她只是在移动而已,东南西北跟她没有关系,想象倒是重要的。成川的雨水和浮动的拖鞋让她感觉粕油路的味道淡一些,身体也轻了一些。

可是,从天而降的雨水终究太沉重。才刮一阵清风而已,雨又下了起来。头发呀、拖鞋的节奏,都乱了。乱了,有关系吗?好像也没什么关系,反正她也没要到哪里去。

Thursday, November 01, 2007

电话

他打了电话来,说:“好,你写多一点,写越多越好,反正现在世道不好,我也要找一些钱。”

你听出来了吗?他在威胁我别写,再写下去他可要告我诽谤了。

他也打了电话来,说:“你怎么连提都不提我?这怎么可以?我有在现场,你怎么可以连提也不提?”

他们都是政治人物,前一个是需要遮丑的政治人物,后一个则是需要曝光的政治人物,两人都打了电话来。

工作逼迫我接触政治人物,装傻的、装正义的、爱逞英雄的、耿直的、狡猾的、为民的、为己的,形形色色。政治人物在于媒体,有两种极端的类型,即见不得人和不得人见的,前一种恨不得媒体记者死光,后一种去到哪里都提着一个聚焦灯,觊觎每一个上报的机会。
想要上报的猛往自己身上打聚焦灯都没法聚合焦点,不想上报的躲到天涯海角还让人抬到聚焦灯底下,这两种政治人物必然彼此羡慕了,我想。

可他们想什么,我哪顾得这么多?作为媒体人,我只能让应该曝光的人曝光、让应该聚焦的事聚焦,如此而已。种瓜怎么会得豆呢?不想上报就别尽做能让自己上报的事,想上报就务实地做足可上报的事,别想掩耳盗铃,也别投机取巧。